我乘飞机从中缅边界的
西双版纳返归
昆明,那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夜航。
当飞机离开跑道升向茫茫夜空的一刹那,我立刻发现,一轮荧光四射的满月就在我的右前方为我导向。她的高度大体上与我平行,无需仰视,无需膜拜,仿佛是一位道行高深的哲学家正与我四目对视,要向我侃侃畅谈天外的秘密。
飞机上看月亮,由于周围全是一片幽深的黑暗,因此,月亮显得格外明,也格外大。有时,我感觉月面上的确有山有海,明明暗暗地起伏着无数怵目惊心的凹凸状,那真是一片人与其他生物从未涉及的荒凉地带吗?有时,我感觉她的本身就是一个永恒的生命体,那圆圆的面庞上分明是明净的前额,深沉的眼睛,挺拔的鼻梁,弯曲的嘴唇,淡淡的忧郁,浅浅的笑容。她就是这样凭着从容祥和的神情傲对亿万斯年的寂寞,饱览了多少世人难以历数的古往今来的大事变,沉思过多少世人难以深究的苍茫宇宙中的大道理啊!
飞机上看月亮,更让人感受到天与地茫远无边,更让人体察到月的冷静、月的明朗。此刻,除了飞机轻微的引擎声,除了机舱里晃晃悠悠的灯光与人影,我们所见的宇宙仅剩下那一轮孤独无语的月亮了。没有星,没有灯,没有高山与低谷,没有河流与海洋,没有城市与乡村,没有植物与动物,没有赤橙黄绿青蓝紫,甚至连云丝风片也远远地退避了,仿佛造物主在无边无际的空冥中仅仅造就了这么一轮皎皎如水、悠悠若梦的月亮!我在走,她也走,但我们既没有分道扬镳,又似乎永远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出自汤谷,次于蒙氾。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夜光何德,死又何育?”那是屈夫子《天命》中的句子;“青天有月来几时?我欲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那是李太白《把酒问月》中的句子。前辈文学大师们这种突兀奇崛、高渺怪诞的意境虽然表现了内心中的重重矛盾,但无论是问天还是问月,都因遥想苍茫宇宙日月星辰而使人的精神境界得以升华。超凡拔俗,浩气逸怀,显然,大师们的艺术才华拓宇于天,采摘于月,如此来说,我眼前的这一轮满月,就算是哲学与艺术的水之源、木之本了!
苏东坡词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从某种角度理解,月亮对于人类来说的确太重要了。如果宇宙中没有月亮,世上的黑夜该是何等地单调乏味?离散的亲人何以寄托相思之情?哲学家何以从阴晴圆缺的反复变化中悟透人世间的离合之情、生死之变?艺术家何以创造出境界空灵、色彩缤纷、意味深长的艺术作品?月亮虽然是冰凉冰凉的,但我固执地认为,她的内心必然有着火热的熔岩奔突;月亮虽然总是寂寞无语,但我推想,她是用无声的灵感启迪世上所有钟爱生命的艺术家,借助他们的思绪与他们的劳动,表达出深奥的思想与丰富细腻的感情。
许久许久,当春城
昆明那一片繁星闪烁在我们足下的时候,我看见月亮的眷眷深情竟流露在她的颜面上了,苍白的脸色满含着无奈。也许是飞机的盘旋使机身剧烈震颤,月亮在空中大起大落地画着“W”,一会儿升上高高的天穹,一会儿跌下低低的“谷壑”。当飞机已经在跑道上脚踏实地地滑翔了,我仍然透过眩窗远望天际,但见那一轮满月还在朗朗地注视着我,仿佛要与我挥手道别。
今晚,在飞机上与月亮对视了五十多分钟,我深信,我灵魂深处有一类种子因月光的抚爱而得以膨胀,总有一天,这些种子即使不能长成大树,至少,也能萌生成青青的野草。月亮走,我也走,那一轮圆圆的精魂啊,她总有一天将是我灵魂栖息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