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尔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的矮墙,墙头皆用稻草掩护,有几百株杏花,若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拓,各色树雅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 ――《红楼梦》第十七回中对大观园的描述
前段时间刚看了中央电视台关于“中国魅力名镇”的颁奖典礼,颇受感触,那些茶马古道上的重镇,藏于深山的汉唐古镇,湖岸边的山水小镇,纷纷昭示着它们悠远的历史背景,当晚宣布的诸多大奖中,
云南便占了三个名额。这块钟灵毓秀的滇南之地,究竟还有多少古迹的可寻之处,不得而知,但作为明朝时古临安的遗址,建水的传奇史实深深吸引着我。
当我车行三个小时来到建水时,脑海里想象的古镇顿时荡然无存,这是一个略显繁华的县城,主要街道十分宽阔,沿途看到的酒店旅馆并不多,说明这里的旅游业尚处于起步阶段,事实也正如此,据说当地政府为了开发
旅游资源,欲建一座仿古小镇,凡街道所挡之处均一一拆建,其中不乏大量明清古民居,政府杀鸡取卵的行径令人扼腕唏嘘,却不能制止纷至沓来的脚步。
团山村:历史赋予的残缺美
向县城西行20公里,便可到达团山村。居住在这里最早的居民是彝族,团山是彝语"图手"的发音,意思是有山有水有金有银,风光秀美的地方。车行至此,一片广阔的田园风光,群山环绕,山峦秀奇,村寨正好安扎在一个小山包上,踩着蜿蜒的青石板,土墙筑的民居开始一一呈现。
团山的民居多是清末明初建成,一律坐西朝东,青瓦屋面檐角高翘,白灰粉饰外墙,每座房屋都以天井为核心。其中以张家花园最为典型,它的房舍格局为“四合五天井”,相比建水城中以江南风格为主的朱家花园,更添了些乡土气息,团山村中现存的古建筑由传统的汉族青砖四合大院、彝族土掌房和汉彝结合的瓦檐土掌房三类组成,体现了多民族聚居区所特有的建筑文化特色。从大门入内,门板上有四个金漆大字“百忍家风”,有些禅意,这四个字不仅是张家的古训,也是整个团山的民风。
我听说团山自明清时期便有着一夫一妻的习俗,应该也是正由此家训影响。门旁的两侧墙有孔,是当年作为射击的枪眼,不仔细观察还不会发现这个军事防御设施,这是张家人为了防患未然所设计的,大户人家深居山下,难免会引起歹人注意。
张家花园的过道连通前中后三个大院。前院为花厅,梁檐及门窗雕镂精巧,院内铺青石板,置花台。中院梁柱、门窗亦雕刻精巧。后院为“跑马转角楼”四合院。门外左侧为祠堂,庭院宽敞,中间有水池,池边梅花勾栏望柱雕镂精巧,小姐绣楼和少爷书房相对而望,诗意盎然。在张家花园的细处,木雕、石雕、砖雕及彩绘书画,充栋盈庭,层次分明,尤其是木雕屏门与格子窗图案丰富,手法细腻,栩栩如生。
清末,原本是盐商的张家人,赶上个旧锡业繁荣,善于经商的张家抓住了好时机,所开采的矿山锡源滚滚,后来逐渐发展出72家商号,并依托铁路把生意做到了
昆明、上海、香港等地,形成巨大的商业网络。获得了巨额财富的张姓人纷纷衣锦还乡,不惜巨资大兴土木,建造大量精美豪华民居,仅张家花园就修建了15年。
文革期间,作为当地富商的张家人被批斗过,后来政府予其平反,在山脚下划了两栋新房,但仍有张姓人居住于张家花园内。如今的花园彼花园,花草不似当初精致,杂草倒是有些茂盛,参观的宅子里人烟袅袅,我欲推门进去细看,却怕惊扰了住户。
恰见会客厅雕刻精美的六扇屏门,竟然是三层镂空,镂工精巧,穿漏与浮雕结合自然,有各式吉祥图样、戏文人物等,如喜鹊报春,象呈升平,鹿望金珠,双狮戏球,松鹤延年……有传言,张家人当初悬重赏寻了一位外地木匠做此六门,酬劳是:一两木屑一两银,二两木屑二两银,三两木屑一两金,木匠精雕细刻历经十余年才算完工,于是这六扇门竟成了木匠生平绝刻。曾有台湾人出价二十万购买其中一扇门,却被团山人拒绝了,我为此咨询了当地人,他们说祖上留下来的东西岂能卖给外姓人。团山的文物保护措施并不如别处完备,但团山人的意识却远远超前。
今年6月21日,世界文化遗产基金会在纽约公布了2006年世界100个濒危文化遗址,团山古村就被列在名单中。
张家花园的独特在于一种真实、残缺的美,见惯了江南那些修葺得花花绿绿的民居,回头看看张家花园,你会看到一个家族走过的历程。花园墙上那些模糊不清的书画没有人去修整,它们曾经精美完整的陪衬着张家的繁荣,那些门上已被岁月磨淡的镏金痕迹,依旧留着乡人的气息。庭院里没有变为真正公开的参观点,我只是一个被邀请上门的客人而已,透过镂空的木窗,主人与我对视而笑,
我想,张家花园本身就是一部家族的记录片,岁月老去,人依旧延续。
朱家花园:大观园的遗梦
看过红楼梦,就知道大观园,大观园的兴衰也不过是弹指间,如同一场梦般迷幻即逝。而朱家花园,从修建时的殷殷期盼,到三十年落成之后的衰落,朱家人的命运比红楼梦更为凄美。
原本是对朱家花园不存希望的,这个家宅自修建到完工,朱家的历史与它格格不入,尚未搬迁进去,便家道中落,从未享受这占地上万平方的豪宅,便已举家逃亡,空剩一个楼园独自孤守,仿佛这只是建筑的存亡,与他人无关。
在建水城里晃悠,我无意逛到新街,整条街为政府出资拆建旧居所建的,表面上门面混迹于寻常巷陌,修葺一新的街道一头便是朱家花园。一眼便望到“朱家花园”的金字匾额,门侧“玉洁珠辉文贵重,水流山润地光华”的抱柱楹联,是百余年前临安知府许廷桂亲题。
朱家原是湖南麻阳县人,明代时寻至建水定居,清道光年间购置田产开酒坊,逐渐才人丁兴旺,家产渐丰。同治年间,商号众多远及四川、两广、香港、并在个旧开采锡矿。光绪年间,大量贩卖百货产品以及鸦片,广置良田2000余亩,财富剧增,其商号“朱恒泰”成为滇南八大商号之一,家中主要成员也通过科举为官一方,此时农、工、商、宦并发,成为滇南著名的仕绅豪富。光绪年间,更是大兴土木,建盖家宅宗祠,历时30年才告竣工,一时雄峙滇南,声名远播。
进朱家花园,似历史回溯身受其境,越过屏墙,要先待着等候长工通报,随后进廊道,便见含玉楼立于一旁,这里是小姐的绣楼,看不到佳人依窗而立,但能想象衣香髪云的大家闺秀巧手伴着红线翻飞,感受到幽静之处庭院深深。小姐绣楼的门楼坊额上用宋体端端正正地题着“循规蹈矩”、“谨言慎行”八个字。朱家家规甚严,里面的人要如此,进了朱家只要跨过这道门也要受其约束。
家宅东面为宗祠,漏窗花墙的月宫门上刻有 “朱氏宗祠”四个大字,据说当年朱朝瑛下令用银箔压膜,才令今天这四个大字依旧耀眼。宗祠前有一方小水池,池上的石栏望柱,刻有24幅诗词书画和浮雕,悦目赏心。池旁建有水榭,实际上是一座精工建构、玲珑奇巧的水上戏台,以四根石柱架在水中,柱头上饰以石狮石象,斗拱和插梁雕琢精细,池栏上立有十二生肖,岁月蹉跎,如今只剩猪和龙,我奇怪的是为什么十二生肖以猪为首,园内的人解释道,朱姓与“猪”同音,故此放置首位,实在有趣。
池边建有卷棚顶华堂一座,廊檐宽敞,观戏台边上的石柱雕工精美,文字图案呈外阳凸阴,这样的做法是为了朱家人经过时不被磕碰到膝盖,细节处彰显人性。作为观戏看台。朱氏家族逢年过节,便从
昆明请来名伶唱戏。这红烛高烧,香烟缭绕,名伶吟唱,丝竹管弦声的热闹场面,依稀不曾走远。
朱家花园的井堪称一绝,当年朱家人将它视为“财源”,不仅井内的水从不干竭,更妙的是它的水位始终比地面高,却不漫出井口,清凉的水顺着井边一孔流出,在院中的四个角落流淌,也称“财源滚滚”。以前我也常听说凡大户人家都有一口好井,但主人衰败后井水便会干枯,朱家这口井在朱家人离去之后不仅无枯竭之势,相反,越来越明净。
朱家后人中以朱朝瑛为代表,走进朱朝瑛的居室,我发现由里观外并不协调,并没有中国建筑学中最基本的对称之说,园内的人解释说这就是“歪门斜道”之意,但并非贬义。朱家花园北面居高,宅子正门进来会逐渐变高,加之轴线偏斜,于是形成了外面人看里面不清,里面人看外面准确,这正是朱朝瑛的高明之处,一可隐藏主子的隐私,二来也可以监视下人们的一举一动。
我在花厅里曾听到一名游客不停的追问导游,这朱家最终下场如何。导游告知,朱家自此四处逃亡,人走园空,虽解放后有些远亲来追问过政府补偿,但是因为历史原因,政府未予取纳。听上去有些凄凉。当年,朱家也算鼎盛一时,却在群雄割据,硝烟乱世中走向衰败。朱朝瑛兄弟逆潮流而动,拥护袁世凯窃国称帝失败后,朱氏家产被抄没,朱家兄弟被囚禁,并下令处决,仅朱朝瑛被家人保出,但最终忧忿而死,给朱家划上了一个悲叹的句号。
还在张家花园游赏时,我遇到两位年逾古稀的老者,望着园内发了些感触:若不是当年他们这些军人栖息在朱家花园和张家花园,用来作为军队暂歇地,这两座滇南大宅,恐怕也不能幸免于今,张家花园位于乡下,军队未做任何破坏,但朱家花园作为临时医院,容纳的伤兵太多,为了方便起见,门窗均被拆卸,如今朱家花园内那些镂工精巧的门窗都是后人所造,失实甚多,空留下它那庞大的架子作为历史的见证。
曹雪芹曾对《红楼梦》里“大观园”的兴衰感叹到:“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世事难料,当年朱家花园的主人曾风光一时,家族何其庞大,如今事过境迁,只留下了“陋室空堂”,伴以“衰草枯杨”。 阳光斜照在“朱氏祠堂”几个压银的大字上,斑驳的银迹见证那些兴荣与衰落的历程,历史曾经驻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