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轮鲜红的落日曾经被我们忽略。当年我和我的同学们站在蛇山高处,它在蛇山西面更高的山里坠落。今天回忆起来我想它坠落的时候应该巨响不断,火光冲天,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骤然放进水里。我翻出当时的照片,发现秋天的荒草全部染上了火光似的颜色,或许它们正在为那场由落日引发的大火助燃,只是当时我们没有注意到。我们在大把大把抛洒很青春的大学时代,落日所象征或暗示的比如时光什么的与我们无关。男生女生手忙脚乱地操持草地上的晚餐,每个人都使劲往凉米线里添加感情的“佐料”——酸甜不均的恋爱。
站在蛇山上现在我生活的城市尽收眼底。当然,那时我们只是借宿在这个城市的房客。我们都有毕业后留下来的野心。阿华是校文学社的社长,我记得那天他把脚下的蛇山当成王者的高台,站在上面以雄视天下的气概向城市宣战: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山风猎猎,他的脸庞,隐隐金光闪现。那时我们当自己是太阳,年龄如日中天,我们的世界里没有落日垂暮的气息。眼前的落日,不是时光燃烧的大火,不是暮霭沉沉的黄昏的前奏,仅仅是秋天的一枚红果,随手可摘。
短短几年,人是物非。同学作鸟兽散,校园里扔下各式各样的梦的碎片,在毕业的钟声敲响的那个早晨,像草地上的露珠尖叫着疼楚的蒸发。阿华回了滇西北的家乡,临走时一把火烧了那些年他狂言比任何一个当代诗人还要写得好的诗歌。一月后,他寄来了结婚的帖子,说这里除了山还是山,我每天爬山却每天还在山脚,结了婚,好歹在两个“山峰”之上。我没有被他逗笑,我想起了和他一起见过的蛇山的落日,那凄凉美丽而又无奈的燃烧。
一起留在这个城市的同学,一年见不上一次面。这个城市扩大了将近一倍,我被挤到二环边沿。搬到北市区后,朝出暮归,蛇山总在不经意间在我的眼里留下一抹浅浅的蜿蜓。它已经有些老意,青翠的树木少了,裸露的地方遍布灰白的石头,远远看去不由自主地会想到老人鬓角的雪。
登蛇山,我选择的还是秋天。多年前我漫不经心地在秋天的蛇山丢失了一轮落日,多年后,我想找回来。